人生前十年里的噪声与评估
用《噪声》这本书里"偏差+噪声=均方误差"的框架,重新审视家长对孩子的种种评估
有限的十年
在中国的小学里,许多政策是割裂的,这是因为多方角色的角力,导致老师和学生这个冲在最前线的两方非常非常的扭曲。
- 教育部
- 学校
- 老师
- 家长
- 学生
- 培训机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目的。一切故事都是源起于家长的内卷,学校的内卷,孩子内心发展的需求以及教育部基于一些教育理论上的指导,各方之间都存在一定的矛盾。
简单地打个比方,一方面教育部要求小学不能留各种作业,另一方面家长总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跟不上而不停地给孩子报名兴趣班。
反观人生的前十年时间,时间是那么的有限,家长急功近利,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相比别的孩子领先,所谓的领先,单单就是从学习的那些维度上的领先,比如语数英。十年时间是很短的,你投入了很多时间在看得见的成绩上,就会失去很多看不见的素质上的培养时间,最后都要等毕业了才能重新”补课”。
最近在看一本书《噪声》,讲的是一个公司如何评估噪声、减少决策失误,其中的关键是高度依赖测量的准确性,比如一个决策失误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家长总希望对孩子有掌控力,总希望每一件事都是确定的。所以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对孩子有许许多多的评估,比如大排畸、DNA 测序筛查;出生之后,何时学会抬头,何时能说话,都成了各种用来比较和衡量的指标。
现在到了小学,能比较的东西就更多了。写字、拼音、座位,家长很容易就陷入无休止的攀比之中。但是回到评估与噪声这件事来说,当小孩投入绝大多数的时间到家长在意的指标里时,就失去了玩乐的时间。
我一直觉得,孩子的发展模式,跟运动员、工程师、技术员、专员的训练方式,是有很大区别的。孩子的自由发展模式,是他们最大的优势,成年人很难有自己的玩乐时间,一是来自社会价值观的规训,认为一个成年人玩乐是不成体统的。二是大脑神经元确实也比孩子更难发散,因为成年人脑袋里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总有这样那样的红线不能碰。
如果我要训练一个五岁小孩做一个会计一天的工作,我是可以用一个月时间训练出来的,但是你我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对孩子来说没什么价值。但是当我把”会计一天的工作”改为拼音、语文、数学,好像家长就十分乐意。可能是知识本身的普适性影响了家长的判断,毕竟拼音、识字,一辈子都有用。
但是”会计一天的工作”和拼音识字无异,他们都是非常教条的,无法激发孩子大脑神经元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三个我里,属于自我的部分。中国的孩子自我、超我部分都发展的特别强大,本我则极其脆弱。家长们很在意孩子看起来的样子要符合我的期待,很少问自己,什么样的孩子,才是孩子真正该有的样子?
许多的教育理念,都告诉我们要抓紧机会给孩子玩,让他自我和本我得到充分的发展。1
然而这正是在家长眼里最没用的,最难以评估的,最无法拿出来比较的部分。看看市面上的各种教育机构,画画老师要能让孩子在短期内拿出作品,大都是让孩子模仿;乐器老师要让孩子登台表演;小主持人朗诵老师要参加各种比赛,给孩子舞台,配合满足家长的虚荣心;真正报名各种培训班的是家长,这一切课程与其说是给孩子设计的,不如说是给家长设计的。
所以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有限的十年里,孩子的优先级是什么,他们应该花时间在什么事情上?
家长的噪声
与其教育孩子,不如教育家长,家长面临的世界更加纷繁复杂。家长需要心如明镜,才能分辨这世界上的陷阱。
成绩是小学里最大的噪声,谁都知道不能凭分数来评判一个人,但是应试教育给你引导的方向是,分数就是你的一切,分数高的人可以在家里在学校横着走,分数低的人,什么都不是。但到了高三,成绩的比重确实会加重,这是社会现实,不能完全忽视。
家长的虚荣心,家长的虚荣心很容易让家长失焦,读书的本质是体验不同人生,而不是登台表演和拿奖;运动的本质是提供一个体验挫折和努力的沙盒,通过竞技磨练性格,而不是为了出成绩的那一下。
作业也是很大的噪声,作业是老师基于教学计划,班级总体学习情况而定的任务,目的是巩固知识点,检验掌握情况的。矛盾的是,每个班级有五十个人,老师天然地不能出过难或过于简单的作业。而五十个孩子的水平参差不齐,每个小孩都应有适合自己的作业才能适配。家长不能迷信作业。作业做得好只能说明你们家孩子达到了平均水平。作业做的不好,也只能说明你的孩子此时此刻不太擅长这件事。
老师的困境
老师很难,多方提出的要求,要么是要老师做的更多,要么是在约束老师。管理上的困难在于,无论素质高低,全中国的老师一直是被当做同一个群体看待的:素质低的老师和素质高的老师,都被卡在同一套标准之下。这种管理模式不改的话,对老师的要求只会越来越多,束缚越来越大。
假设某个山东的老师下课留堂学生,体罚了学生,导致全国的老师都无法留堂学生。但是某个教育经验丰富的老师习惯性地留堂,并且能借这段时间,处理好很多孩子的心态问题,那么这条路就被前面那位违规的老师连累卡死了。
像 AI harness(AI 的护栏机制)一样,我们现在因为某一次 AI 没有很好地解决我们的问题而约束了 AI,可能在往后的某一天,AI 已经突破自己曾经的上限之后,还一直带着这样的枷锁工作。老师如何能放得开手脚施展自己的技能呢?
老师的困境,也可以说是老师身份,就限制了老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所以家长不应过于迷信老师,应该在许多事上建立自己的评判准则和行为准则。参考多方的信息,以及对孩子的观察,再做出决策。
对孩子评估的唯一出路:观察
观察的前提,是对孩子的了解,而这件事完全是家长的责任。
现在的班级少则 30 人,大则 60 人,老师做不到客观地评估孩子,只能以成绩来论高低。
家长则不一样,家长有更多的时间跟孩子相处,有更多的机会观察到孩子,家长千万不能以分数,以其他人的口述,以某一次单一事件的表现来论断孩子。
当你真正了解一个孩子的时候,你一定能非常准确地评估这个孩子。
错误的评估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回到《噪声》这本书:
《噪声》中的误差分解图(均方误差三角)
书中把”评估误差”拆解为两部分之和:
均方误差(MSE)= 偏差(Bias)² + 噪声(Noise)²
- 偏差:评估系统性地偏向某个方向(比如家长只用分数看孩子,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 噪声:评估在偏差之外的随机波动(同一个孩子,今天和明天、这位老师和那位老师给出的评价不一致)
两种误差可以独立诊断、独立治理——消除偏差不会减少噪声,反之亦然。这正是本文想说的:家长的评估既有方向性的偏差(只认分数),也有大量随机的噪声(偏见、情绪、单一事件、他人转述),两者叠加,才让”评估孩子”这件事变得如此不可靠。
如果家长错误地给孩子贴了一些不属于他的标签,带来的偏见可能是一辈子的,常见的例子比如:”他就是偏科”、”他就是基础没打好”,甚至有时候好的标签,如果不符合事实也会有很负面的影响,比如,”他特别喜欢做作业,做到手发抖了都还在做”,如果这些因为单一事件而贴上的标签伴随整个学习生涯,对人的影响会是持久的,难以消除的,最后可能成为某种心理暗示,影响其一生。
假设家长能保持客观,减少评估的偏差,家长能时时刻刻更新孩子最近的学校近况,准确找到他当前遇到的难点和坎,以此为依据,设定学习计划(作业)。而不是见风就是雨地给出一个结论性的评估。
这点我还想提一句的是,如果家长一味地把孩子送到兴趣班去,就会失去对孩子的观察权,最后了解孩子的很可能不是自己,而是某个同学,某个老师,某个同学的家长。
家长的高标准
家长要提高对孩子的要求,不是说分数上的要求,而是一件又一件事情本身的要求,我们家娃爱拼乐高,小时候常常因为力气不够大,没办法把乐高的结构压得扎实;但是现在他长大了,力气早已不是问题,却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每个乐高之间缝隙很大。我会要求他把这些缝隙都压得踏实才算符合要求。
叠纸也是一样,对齐,对称,等比划分,我们家小朋友都做得不到位,现在我会开始要求他每一次对折,都要左右完全对称才行。
很多事情是超出他能力范围的,很多事情是刚好达到他的能力范围线的,我认为每件事都要在他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才行。
家长的高标准,也应该是基于细节和对孩子的定制化要求,而不是一个笼统的考试分数。我能想象,等我们家孩子有考试的时候,我会就着他的卷子里的某一题,提出类似”这道题有五种解法,我要你用五种方法解一遍这道题”这样的要求。
这一切的高标准背后,实际上是家长对自己的高标准。有一次我要求小朋友早上做事要紧凑,起床要早起,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爸爸都没有早起。只有对自己有同样高的标准,才能以同样的要求来要求孩子。
最后:玩 + 因材施教
最后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有限的十年里,孩子的优先级是什么,他们应该花时间在什么事情上?
我的答案本来是只有玩儿,像社会和我老婆妥协之后再加四个大字因材施教。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但回到具体要怎么做、怎么落地,实际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篇文章写在家里小朋友上小学第一周,我很好奇自己一年之后,六年之后,十二年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待查证论据(书目候选,需核实原文再引用):弗洛伊德《自我与本我》(The Ego and the Id, 1923)——本我/自我/超我的人格结构理论出处;让·皮亚杰《游戏、梦与模仿》(Play, Dreams and Imitation in Childhood)——儿童通过自由游戏建构认知图式;维果茨基《游戏及其在儿童心理发展中的作用》——游戏创造”最近发展区”(ZPD);玛丽亚·蒙特梭利《童年的秘密》(The Secret of Childhood)、《吸收性心智》(The Absorbent Mind)——儿童自主活动而非灌输;斯图尔特·布朗《游戏:它如何塑造大脑、开启想象、激活灵魂》(Play: How It Shapes the Brain, Opens the Imagination, and Invigorates the Soul);彼得·格雷《自由学习》(Free to Learn)——自由玩耍缺失与青少年焦虑上升的关系,与本文论点高度契合;D.W. 温尼科特《游戏与现实》(Playing and Reality)——”真自我/假自我”概念,与本文自我/本我表述呼应;肯·罗宾逊《让思维自由》/ TED《学校扼杀创造力吗》——批判标准化教育压抑天性。 ↩︎
